食色性也。

主全职相关。也是个人随笔存放处。

【喻黄】未曾幸免

风ling摇摆:

总算没有,拖得太晚。


迟到都是因为爆了字数,差点就分段了,是喻总教我坚持写完。


那就写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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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放下笔,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5点,马上就要天亮了。而距离世界末日,还有24小时。


像是电影里的情节,不过却真实无比。太阳风暴席卷地球,电视和无线电台均已失灵,电子表跳得像得了羊癫风,只有古老的发条时钟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地一圈又一圈数着轮回的数字。


喻文州把它放进怀里,收拾好桌面散乱的纸张,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昨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世界咆哮而混乱。街道上汽车横冲直撞,沿街的商铺橱窗被打碎,货品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满大街都是激烈的人群,像是要在这场集体祭奠之前把一辈子的愤怒压抑发泄光,才能安宁地死去。隔壁天主教徒的老太太彻夜祷告,圣母玛利亚像对面的窗外充满了刺耳的警鸣和冲天火光,街口路灯下有几对情侣赤身裸体地做爱。所有的人都疯了。


城市终于在晨晓丧失了最后的电力,陷入片刻茫然的诡异的宁静当中。喻文州走到路边,躲过了几次夜游党们的无差别袭击,大概是因为运气好,他的车只被砸碎了玻璃,以及拔走了副驾驶上的头枕——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其它都完好。他甚至没掏钥匙,只是把手伸进车门从里面打开,掸了掸座椅上的玻璃渣,把钟放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启动发动机,驶离了这个绝望的地方。


清晨的风像是冰凉的手,穿过毫无阻隔的钢铁支架抚摸每个人的脸。天是阴的,错综复杂的楼盘之间却能隐约看见天地交接处的一道红光,像个流着血的巨大伤口,那是灾厄的征兆。这座城市大得离谱,像迷宫一般复杂交错。车载GPS失灵,所有交通信号灯都停止了工作。喻文州凭借记忆和直觉替自己选择了一个方向,他没有什么目标,生命还剩下不到24个小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他也不例外。


 


车子前几天朋友刚还回来,那会儿他们还不能预知未来,只懂得透支。20岁出头是最值得挥霍的年华。他们组织了一次公路旅行,借了喻文州的车,玩了两天两夜,车钥匙回到他手里时满满的一箱油早已所剩无几。几天的闭门论文让他忘了加油,喻文州看了看油表上闪烁的红灯,一边沿着路边慢慢开,一边寻找在末日破坏者们手下幸存的加油站。


他的运气不错,在油表走尽之前发现到了一家完好的。空荡荡的停车区没有一个人,也是,世界都要毁灭了,还有谁想上班?油枪上了锁,喻文州找了根软管插进管道口,无色的汽油缓缓注入,他扶着软管,抬头看见远处又一辆车从街口转过来,驶入加油站。


那是辆高大的陆虎,只是车身伤痕累累:右侧大灯脱落、车前盖弯曲、保险杠拖拖拉拉在车尾,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后视镜也碎了一块,如同一只崩线的破烂玩具,支棱着棉花和弹簧。唯一比他的车完整的部件只剩下挡风玻璃。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戴着墨镜,穿了一身冲锋衣,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染了浅色,在光线黯淡的清晨显得有些灰暗。喻文州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摘下墨镜,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嗨。”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活力又平易近人,干净清澈得像天池深处的湖水,即使没有阳光的辅助也神采奕奕。


他直视着喻文州,不带丝毫恶意,于是喻文州也回了个亲切的微笑:“早上好。”


“你好你好。”青年又靠近两步,四处打量,“外面真是乱透了,我刚刚从一帮神经病的队伍里逃出来,他们还把我的iphone偷走了——真不知道他们还要它干嘛,开不了机电话也打不通,我连具体时间都不知道,要不是找到这家加油站,我恐怕只能走着出城了。”


“你也出城?”


“是啊,你也是?”对方看起来有点高兴,“哎总算遇到一个……嗯你的车不错,看起来很凉快,谁干的?”他的视线落在喻文州的车上,显然对挡风玻璃的遭遇感到痛心。


“也许不是一个人。”喻文州耸耸肩,“无所谓,这种情况就算4S店愿意给我保修,也找不到人弄好它。”


闲聊间油箱加满了,喻文州拔出软管友善地问:“需要吗?”


“谢谢谢谢,你真亲切!”对方快速跑到车旁打开油箱盖:“看来我的运气不错,现在能遇到一个正常人太难了……你知道的,虽然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不过都最后一天了,让彼此自由,安安静静地和家人好好团聚不行吗。”


他说话的速度又快字又多,喻文州有点应接不暇,不过并不讨厌——就像他说的,在世界末日之前遇到一个正常人实属不易,且遇且珍惜。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黄少天!”他接过软管,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对喻文州伸了过去。喻文州轻轻握了握。


“喻文州。”


“文州?真是个好名字。”黄少天又笑了,好像灾难完全无法影响他的心情,“你打算去哪儿?”


“暂时还没有打算。”喻文州坦诚地回答,“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黄少天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他们又站着聊了一会儿,直到黄少天的油也加满——他还找了几个塑料桶接了不少,说是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加油站的超市门也毫无意外地被人撞碎了,黄少天拖了一箱矿泉水和巧克力棒丢上车后座:“你不要吗?”他问喻文州,后者正准备收拾出发,“路应该会很长。”


“不用了。”喻文州礼貌地婉拒,“不会太长的。”


他坐上车,转动钥匙。黄少天快跑几步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


“还有事?”


“这个送你。”他把刚刚摘下、挂在胸口的墨镜递过去,“郊外的风很大,别开快车啊,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留个号码给你……啊。”


他拍了拍口袋,做出了个遗憾的表情:“忘了我的手机被偷了。”


“谢谢。”喻文州收下他的墨镜,“现在是早上6点半。”


“什么?”


喻文州拿着他的钟给黄少天看——时针和分针都堪堪指在6的数字上。


“祝你好运。”


“你也是。”黄少天直起身,看着喻文州的车子慢慢滑了出去。


 


像黄少天说的,郊外的风大的很。


楼宇之森遮蔽了大风,而出城后的天空终于露出完整的容貌。厚重的云像凝结成块的脏奶油,被无形的手推挤在一处,糅合、堆积。天也被压低了几层,薄弱的晨光根本扎不透,视线比一个小时前还要昏暗,如同时针被倒转逆流。


如果时间真的能倒转,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经历过的时光而感到后悔、不舍、想要重新来过。喻文州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想法,他不认为他曾经做的每件事都是正确的,他只是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件事都具有它的意义。


高速公路前所未有的冷清,除了偶尔路过几辆抛锚在应急车道不见主人的车之外如同一条狭长的荒漠。群山的形状远远在平整的原野上展开,顶端几乎戳穿低矮的积雨云。喻文州以低于最低限速很多的龟速在这条灰白色的带子上缓缓前行,雷和闪电也参演了暴风奏鸣曲,冰凉的水落在他的脸上。


下雨了?他抬起头,不,那可不是雨。


白色的雪花卷在狂风怒雷之中,纷纷扬扬地扑撒而下。


现在还是七月,喻文州还穿着短袖,冰冷的雨雪迅速把气温带入冬季,他停下车,从后座上翻出一件针织外套披上,聊胜于无。


第二次停车没能开出去多久,因为他在几百米以外的路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少天还穿着他的冲锋衣外套,托着下巴坐在路虎的车前盖上,雪花在他四周和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远看犹如静止的雕刻。


喻文州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


“嘿,怎么是你?”黄少天转头看到他,露出惊喜的笑容跳下车,“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你也走这边?刚才路过收费站都没看到你。”


“我开的慢,也许错过了。”喻文州看了看他的车,“怎么了?”


黄少天耸耸肩:“还能怎么样,抛锚了。唉我以为它挺过了昨晚就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没想到啊……”


他的脸上写满时运不济的遗憾,喻文州看着几乎要笑出来。


“你打算去哪儿?”


“回老家。”黄少天说了一个地名,那是离这里有一点距离的城市,“回去看看我外婆,她老人家现在电话联络不上,我有点担心。”


世界末日,人类灭亡。黄少天的担心在这个大前提下显得无关紧要,但又不无道理。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嘿……”


“嗯……”


喻文州同时开了口,他们相视一笑,喻文州退了一步:“你先说。”


黄少天挠了挠头:“呃,其实我想问,你之前不是没有决定想去的地方,要不要跟我一起?我外婆的蛋糕可是世界遗产级别的美味。”


 


那正是喻文州想说的。


重新坐上他那辆破车,黄少天感慨地拍了拍窗框:“又见面了。”


他们把黄少天之前储备的油、水、零食都搬上车。居然还有一件军大衣——听说是路边拣的,黄少天把它铺在前座上,和喻文州分享一头一尾。


副驾驶的原归属者被黄少天抱在怀里:“你怎么就拿个钟出来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


那个词真是不好听,他说不出口。喻文州笑了笑:“没有别的需要带,这是家里唯一有用的。”


黄少天点了点头表达赞许,喻文州把墨镜递过去:“还给你?”


“不需要。”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顶鸭舌帽,压到眉高,眼睛藏在了阴影之后,对喻文州比了个拇指。


也好。喻文州重新戴上墨镜,再次上路。


 


雪下得很大,没多会就在大衣上积了一团。黄少天抓了一捧捏了个小雪人,放到车前。


风倒是小了点,雪人立在那儿没有被吹倒,倒是迅速地胖了一圈。


“手艺不错吧?”黄少天看着开心,他把路虎的车钥匙当作小雪人的鼻子,笔直地对着远处,指引方向。


“这样的速度傍晚前不知道能不能到。”黄少天自言自语,“反正比走着快就可以了。”


他是个热闹的乘客,话特别多,甚至不需要喻文州搭理都能自问自答。这类同伴一向受欢迎——在旅途枯燥而前途未卜的时候,他们能让气氛热起来、让你开怀大笑,忘记长途旅行的困倦,把歌声洒满车厢的每一处。


“可惜收音机不能用了。”黄少天拨弄了一下音响。


“小心。”喻文州提醒他。


“什么?”


“风雪灌进嘴里……你看。”他微笑地看着黄少天扒着车窗呸呸呸,“我提醒你了。”


“你应该说得更早一点。”黄少天郁闷地让下巴缩进墨绿色的大衣里。


“我的错。”


“算了不提这个……老实说我有点好奇,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选择这种方式来度过……世界的最后一天。”


“像我这样的人?”喻文州抬起眉,“什么是像我这样的人。”


“就是看上去脾气很好、安静、和气的那种。学校里的学霸,父母的骄傲,隔壁家的小孩。”


喻文州笑了。


“我没说错吧?”黄少天有点小得意。


“没那么夸张。”喻文州低调而谦虚,“你呢?”


“我?”黄少天想了想,“自由的天行者?放荡不羁的流浪家?”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称号太奇怪了。好吧,我是做摄影的,每天都要跑来跑去,所谓的自由职业者。”


“没看见你的相机?”


“我放家里了,找了个据说无坚不摧的保险箱,希望它能逃过一劫。”


“摄影师是个不错的职业。”


“除了辛苦是挺不错的。”黄少天点点头,“可以捕捉许多错漏的瞬间和逝去的时光……说起来你呢,有写什么吗?”


喻文州侧头看了他一眼:“哪方面的?”


“嗯……人生感悟啊,想说的话之类的……”


“遗书?”


“也算吧。”


他摇头:“没有。如果我想留给……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以后的、其他‘人’看,恐怕除了刻进钻石里别无他法——还要对方能读懂中文。”


“说的也是。”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未知的门,要向通往另一边,影像记录比文字更直接。


 


高速公路在长长一段上坡路后插入连绵的山脉,隧道把视线切割成为不同的段落,每一次出来风雪都更小了一些。在最后一段长隧道结束之后天气突然回了暖,大雪变成了细润的雨丝。巨大的奶油蛋糕被金色的刀锋切出了一道裂口,阳光倾泄而下,壮丽得如同启示录里的圣光。


“这倒霉的天气。”黄少天抱怨了一句,还不如下雪呢,起码不会淋湿衣服。


“要不要休息一下?”喻文州提议,“我看见路牌指示附近有个休息区。”


“也好。顺便换换人,你都开了四个小时了。”


休息区离他们还有将近一公里,喻文州没有勉强,把车停在了高速路边缘。


雨水落个不停,但幸好车上有伞。黄少天把它撑起来支在了挡风窗外,小雪人被雨水侵蚀大半,没精打彩地弯下了腰。


透明的伞可以隐约看见窗外的世界,因为阳光的出现而鲜艳起来。丁达尔现象赋予了每一道光特有的形态,在草甸上绘出斑斓的色彩。


“这应该是末日特有的天气奇观了吧。”黄少天靠着侧窗,他的刘海沾了水汽,从喻文州的角度可以看到细小的水珠挂在末梢。他解开安全带,俯身从黄少天双手交叉比出的镜框里望出去。


“很漂亮。”


“也许还会有彩虹。”黄少天对于天气有种职业式的敏感,“没带相机的确有点可惜。”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雨终于有了停止的势头,积云缓慢散开,让太阳的热度重掌大地。空气里的水蒸汽四散了光——就像黄少天说的那样,七彩的弧形从山体一侧跨越到他们的正上方,触手可及的近。


“我想起那个广告。”黄少天换到驾驶位,手伸到窗外做了个接的动作,“彩虹掉进手心里会变成彩虹糖。”


喻文州脸上也有温和的笑意:“早饭没吃饱吗?”


他们停车的时候顺便补充了一顿仓促的早餐。加油站便利店的巧克力棒味道不错,黄少天吃了起码有五根。


“我的油比它好加多了。”他拍拍车门,右手驾在车窗摆了个英俊的pose,踩下油门。


 


路程不到预计的一半,不过谁也没有露出焦虑的不耐烦。特别是黄少天:“我只要看到她老人家没事就行了。”他轻松地表示,好像把这趟长途跋涉当作了真正的旅行。


他们在四个小时候又换了一次班,那是下午2点,发条钟依然尽忠职守着它的岗位,让他们至少还有时间的概念。


天气变得阴晴不定,车后座的伞还没干,马路上的积水却已经被蒸发殆尽。柏油面上热气腾腾让两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水分丧失。黄少天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顺手递给了喻文州。


因为正在开车,喻文州看也没看地接过凑在嘴边,黄少天愣了半秒,又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在距离下一个收费站不到几百米的马路中央,他们发现了第三个人。


是个卡车司机,大概是被早上的暴雪困在了路上,无措地从侧窗边探出头张望。看见有车经过他十分激动,大喊着挥手扑到了喻文州的车前盖上。


“谢天谢地,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乱了套。收音机全是噪音、电话也打不通,我被困了一整晚,汽油也烧完了,还以为会死在这里。”


他靠着车门一边吃着黄少天好心施舍的食物一边说,话到急处噎了嗓子,喻文州又递过去一瓶水。


“慢慢来。”他温和地安抚,对于毫无察觉的人,直接宣判死刑有点残忍,他们不约而同地默契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们这里还有点汽油,虽然规格不合适,应该也能凑合用。”喻文州走到后备箱,“我帮你拿。”


“太感谢了。”那人又重复了一边,搓着手说。


 


突变发生在注油的时候,也许是空气太过安静和燥热,所以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够触动神经。喻文州本能后退了一步侧身,半桶油从他手中洒了出去,卡车司机拖着斧子露出狰狞的笑。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的!!”他一边喊着一边四处攻击,邪念让人徒生了无限的力量,黄少天冲上来被他甩到车前盖上,钢铁边缘擦着他的耳边砸下去,再举起时被喻文州撞开。


“我们谁都逃不掉的……”他粗喘着举起凶器,喻文州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攻击没有落下,一枚子弹穿过卡车司机的右胸,飞溅的血点落在喻文州的脸上。他睁开眼,看着对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塌。


黄少天站在车门的另一侧,右手平举,掌心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刺耳的枪声是这场意外的句点。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黄少天走过去,对喻文州伸出手。


“你受伤了。”喻文州就着他的力量站起来,黄少天的左耳到肩膀都是湿的,喻文州检查了一下,不是什么重伤,也没有伤到要害,但他需要止血。


车上没有准备急救药箱,好在前方不远就是城镇,喻文州找了块毛巾让他压住伤口,驶出了高速。


他们进入的是个二线小城市,与之前居住的地方不同,它已经被恐慌不知所措的人们抛弃,连街边的树木都在一夜之间形容枯槁,路面上落满厚厚一层树叶。


小县城的好处是结构明确,喻文州沿着最大的那条街开下去,果然找到了医院。


医院也是空的,喻文州让黄少天坐在急诊室外的长廊上,自己进去找到了些纱布酒精等医疗用品,帮他清理伤口。


黄少天的伤口在耳下,喻文州用酒精擦干四周的血迹,敷上止血纱布。


“疼吗。”喻文州压着酒精棉球低声问他。


“还好。”


“不错,还有反应。”喻文州面带笑意,“我以为你的语言中枢也跟着血流走了。”


“喂……”黄少天有气无力地无奈。喻文州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从刚才那一枪到现在,黄少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得简直不像他。


可是又有什么值得说呢,是突然扭曲的人性还是凭空出现的枪?阳光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分明的线,黄少天浸泡在阴影里,看着喻文州睫毛上数不清的金色的光。


“不觉得害怕?”他问,“我可是有枪的人。”


那把枪至今还插在他的后腰口袋里,贴身紧跟,不离不弃。


“如果我害怕,那肯定是因为你忘了上保险,走火可不是说着玩的。”喻文州侧头看了看他的伤口,换了一块纱布,“之前,在加油站我就看到了。”


“什……”


“别动。”喻文州温柔地按着他的伤口,慢慢把胶布贴了上去,“你弯腰的时候露出来的。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末日情节到处都有,包括我。”


持枪不代表危险,就好像最初兵器被制造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猎杀,关键在于枪口的朝向。


“我还没谢谢你。”喻文州定定注视着黄少天的双眼,“你救了我,谢谢。”


“呃……不客气。”


黄少天难得尴尬地扭过头,他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喻文州简单收拾了一下,站起来,又愣住。


真是祸不单行。


他叹了口气,黄少天不知所以地转过头,空旷的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胖男人,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样子像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大声说:“谢天谢地,终于让我碰见活人了。我需要帮忙!救命!”


 


妇科在另一栋大楼。


黄少天贴着喻文州的耳朵问:“你真觉得他没问题?”


“理由太奇葩了,反而不像。”喻文州低声回答,“而且我们有枪,不用怕。”


“……”这个理由令人无法反驳,黄少天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


胖男人走在最前面,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对着他们,以他的体型来说走路的速度堪称矫健,似乎是真的亟不可待。


刚才在急诊大厅里的描述乱七八糟,总结下来大概是他妻子需要帮助,找遍整个医院大楼才找到两个四肢完好的健康人类。


但是走到了他们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喻文州和黄少天面面相觑,三个大男人站在病床边看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待产孕妇,完全地没了主意。


孕妇显得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勇敢和果决:“站着看什么,把我推进产房,找点水,我快生了!”


她额头不停地冒着汗,应该阵痛了好一会儿,她老公手忙脚乱地掏手绢给她擦:“老婆不怕不怕啊,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这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旁边两位新加入的壮劳力只好先动手,帮忙推动了病床。


“接下来怎么办?”他们齐心合力把产妇抬上产床后黄少天问喻文州,“我只在电视上看过古装片生孩子……”


同样单身的喻文州也无法回答,这真是超越了男人们的能力范围。


“我们……还是去打点水吧,大概有需要。”喻文州最后决定按照电视上说的来,转身出去找盆。


才走了没几步,撕心裂肺的喊声就穿透了产房大门,黄少天吓了一跳:“我去!”


他们在住院部的床下找到了工具,由于停电,医院也无法供应热水,黄少天从车上搬了半箱矿泉水倒进去。再回去产房已经变了样,胖男人双手是血地站在自己媳妇的双腿之间,对他们投出了泫然欲泣的求救眼神。


那场景太美,黄少天打了个哆嗦,闪到了喻文州身后。


产妇估计是喊得累了,对喻文州招招手:“太疼了,帮我分散一下注意力。”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我该怎么做?”


她握着床边的金属支架,随着疼痛不断收紧,汗水打湿了产袍:“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黄少天走到她的另一边,拧干了毛巾帮她擦汗:“条件简陋,别介意。”


“已经很好了。”产妇笑了一下,随即又被疼痛扭曲了表情,“我还以为……他没办法在世界毁灭之前出来。”


“你很想生下这个孩子?”


“嗯。”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虽然时机不太好……但我觉得,他有权利、在一切消失前、看到这个世界。也算是一种、不枉此生吧。”


“老婆!!”男人在对面大叫,“我、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好。”产妇闭上眼,“我们一鼓作气!”


 


也许是年轻力壮,分娩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顺产了一个男婴,胖男人捧在掌心里,喜极而泣。


小家伙刚出来还没剪断脐带,红红的皱巴巴的缩成一团,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亲吻了额头:“宝贝儿,睁开眼看看吧。”


小家伙咳一声,亮出了洪亮的嗓音。


后续依然手忙脚乱,新晋的父母和完全没经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两位单身男子给婴儿清洗、剪脐带、拿毛巾和布包好,把母子二人推出产房。新妈妈斜靠在枕头上抱着孩子,当爹的去外面找纸尿布了,喻文州看了看小家伙,笑着说了句恭喜。


“还是要谢谢你们。”她诚恳地说,“只有我们两个绝对乱成一团。”


“我们也没帮什么忙。”黄少天对婴儿很是好奇,伸出手指逗弄,“你老公人不错。”


“那当然,我亲自选的。”产妇笑得开心,“你的也不错啊。”


“我的?”黄少天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喻文州,后者一脸尴尬,“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放心,我很开明的。”她对黄少天眨眨眼,“这个时候就不用继续躲藏了,虽然……大前提让人无奈,不过我希望你们同样能获得幸福——以任何一种形式。”


这句话叫人难以接应,喻文州拉过黄少天,“谢谢,那我们先告辞了。”


 


突如其来的误会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医院,那辆破车还停在墙边,只是这么一会儿上面就掉满落叶。


刚才的场面简直像一场落荒而逃。黄少天扶着车门,想找些化解尴尬的台词,但当他的视线接触到喻文州,大脑就仿佛失去了语言控制能力。真奇怪,哪怕让他临时参加比赛、当着一群外国人的面演讲他也从来不曾怯场,只有喻文州——好像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奇妙因子把他们牢牢地黏在一起,如同心有灵犀。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好吧,我还是第一次被误会。”黄少天摇摇手指头,“可以当作经历的一种,将来在酒局饭桌上调节气氛。”


他伸手去拉驾驶座的车门,被喻文州按住。


“还是我来吧,伤员负责导航。”


黄少天不跟他争这个,耸耸肩走到另一边。


他们启程之前再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傍晚7点,地球刚刚经历完最后一次日落。


“如果我是个作家,这一路的故事都可以写成小说了。”


“还有一半。”喻文州转动钥匙,“路还很长。”


“不会太长。”黄少天笑着说。


 


 


后半的路途格外宁静。


或许是逐渐变暗的光和山路的影响,他们再也没遇到过奇奇怪怪的人,和难以解决的事。


只有在驶入盘山道时路过一座谷底村庄,地球已经失去电力,那里却还灯火通明,再下一个弯道之后灯火扶摇直上,贴着悬崖峭壁飞过他们的头顶。


千万盏孔明灯象征着某种祈祷的仪式。通明的烛火也落在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脸上,如同天空坠落的繁星。


他们继续向前,群鸟从头顶掠过,松鼠、和蛇群排着队沿道路狂奔,山林变得更为谧静,沉睡的魔咒笼罩半空,等待唤醒。


 


终于抵达目的地已经临近子夜,同样是二线城市,黄少天的家乡显得格外温馨。老式别墅整齐错落,每家都亮着灯,橘色的暖光让人有一种平静的归属感。外婆住在镇中上风处,没有光。喻文州的车还没停稳,黄少天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跑进花园敲门。


他敲得很大声,喻文州看见隔壁邻居拉开了窗帘看过来,对他露出微笑。


大约一分钟过后,二楼的灯才亮起,喻文州锁车走上前,看见大门打开,黄少天和他的外婆抱在一起。


 


“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老太太睡到一半被吵醒,多少有些起床气,精神十足地数落着黄少天。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家里最好的红茶来招待喻文州,黄少天在她身后帮忙举烛台,任劳任怨。


这是栋有年头的老房子,被打理得非常好,客厅舒适温馨,令人心生亲切,墙上挂着全家福的照片,面对电视的躺椅里摆着没织完的毛衣,看起来像男式的。


老太太80多岁了还风韵犹存,她穿着玫红色的长睡衣,指甲涂红,头挽发簪,端着壶给喻文州倒茶:“混小子带朋友来玩都不早点说,害我失了待客之道。我应该烤点饼干给你们的——不过这几天停了电,电话也打不通,物业的人来维修都告诉我过段时间就好,邻居们也都这么说,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她对于自己被蒙蔽在善意的谎言里毫无知觉,黄少天搂着她的肩膀:“大家都这么说,你就听他们的呗。”


“嗯,你们多住几天,等好了我烤蜂蜜蛋糕。”


“您太客气了。”喻文州微笑。


他的确是家长和老人们喜欢的那种年轻人,温和有礼有耐心,但终究没有孙子贴心。


祖孙二人靠在一起闲扯家常,从黄少天小时候的糗事讲到他长大后的种种经历,外婆发现了他颈侧的伤口,黄少天只说拍片的时候树枝划伤的。于是又被嫌弃起了一年四季不着家,女朋友也没有,简直是提着耳朵催婚。黄少天在外婆面前毫无尊严,一切回答都是好好好,买买买。


老太太说着说着犯起了困,黄少天把她扶上楼,五分钟后下来对着喻文州笑:“我们走吧。”


“不留下吗?”喻文州问他。


“不用了。”黄少天摇头,“就这样很好。”


他们摸着黑出了家门,黄少天看了看表:“还有四个小时,换我来吧。”


他拍拍喻文州的肩膀,接过钥匙。


“想去哪儿吗?”


喻文州说了个毫无特色的答案:“海边吧。”


 


最近的海边黄少天比较熟,距离这里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们在接近破晓之前抵达了海岸线。


附近的山顶有一处临海观景台,黄少天把车开近悬崖,咸腥的海风直吹过来,撩起他的头发。


“这里是附近居民们的避暑圣地,小时候放暑假我都会来玩,上了大学之后就没什么机会了。我游泳就是在这里学会的——邻居大叔教的我。”


“很棒。”喻文州眺望着海面。奔腾的海水翻涌呼啸,不停撞击着石崖,飞溅起白色的泡沫。大海是一切的起源。人也当由此而生,自此归去。


远处的海平面拉出一道白色的光,破晓将至。


“我想起以前听过的故事。”黄少天转过头去看喻文州,“给予一个人足够快的速度,让他追着晨昏线奔跑,就能永远停留在今天。”


喻文州也听过这个故事:“前提地球是平的,因为一旦他回到原点,就是新的一天。”


我们永远无法停留在昨日。


喻文州怀里的机械时钟迈入倒计时的状态。


他看着黄少天的眼睛,像他在路上的无数次的那样,如同注视着世上最美丽的宝石,黑夜里依然明亮。


黄少天也同样注视着他。


最后的24小时,他们共同经历了时光迁徙、四季变化,生命的挫折与无限美好的一切都落在彼此的掌心指尖。


世界末日带给他黄少天,令他们成为彼此最完美的一段记忆。


“谢谢。”喻文州微笑着说,“下辈子再见了。”


引力拉近距离,吻落在了彼此的嘴唇之上。


时钟的分针停驻十二点,金色的光芒在尽头绽放,终于冲出海平面。


 


这是世界末日,新闻早已预知未来。有人尝试逃脱生天,有人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有人把自己灌溉得酩酊大醉,有人平静地继续生活;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而喻文州得以与黄少天相遇。


命运未曾幸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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