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性也。

主全职相关。也是个人随笔存放处。

【喻王】小阳春

朝焼け:

        谢谢好寒夕还有这篇的档,发个完整版_(:з」∠)_


        收于喻王合志《顺逆差》。


        也帮新本《万象须臾》打个广告w




        喻文州这学期照例带隔壁系的一门课,在周四下午。开学几周后天气就逐渐回升,一楼教室的窗户望出去桃花已经开了,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周末之前的最后一堂课,喻文州看着台下头如捣蒜还挣扎着记笔记的大一学生,很理解地说休息一下再接着讲。


  他从教师休息室倒了茶回来,学生们已经清醒大半,正热烈说着将要交的一份作业。


  “王老师说5000 字以上,快赶上学年论文了。”


  “我都没敢从CNKI 下论文看,听说上学期有师兄因为抄得太明显被挂了。”


  “下周二上课交,拿命去写啊。”


  喻文州端着茶杯听学生讨论,他们苦着脸抱怨完了,又跑上讲台问他期中考试。


  “你们最近很忙啊?”他很温和的笑笑,并没直接说考试的事情。


   虽然不是自己的学生,但喻文州素来和煦,据说听他讲课“如在春风中坐了半年”。只接触了一个多月,学生也很同他亲近,索性说起了严格的系主任,吐完苦水才觉得失言。看喻文州眼神专注在听,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说:“我们都很喜欢王杰希老师的,只是每次做他的作业格外纠结。”


  喻文州认得这个女孩子叫柳非,在班里很活泼。他顺着话头分析王杰希布置的那篇论文,旁征博引不知觉已经上课快十分钟。


  “这样你们大概就有些思路了吧,还是要自己多看几遍原典。”喻文州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回来,“论文交了记得好好准备下周的期中考试。”


  


  喻文州回家把这当作好玩的事情讲给王杰希听,“你们专业的小孩还是年年都很怕你。”


  王杰希不以为意,伸手去盛汤。喻文州接过他的碗,继续调侃,“我帮他们解决了作业之忧,你该怎么谢我好?”


  “我已经宽限一周了,上次作业写得乱七八糟。”王杰希微皱眉头,“你又在汤里放红枣。”


  “你不是最近睡不好吗,调理一下。”


  王杰希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低头吐枣核。


 


  又是半个月后,学校里请来了一位国外大牛做讲座,把相关院系都拉去报告厅充人数。王杰希把通知转发给各年级就没再管,当天安心坐在最后压阵,前排诸位领导正襟危坐,他和喻文州凑在一处笑嘻嘻地讲最近学术八卦,这种学术交际的场合他向来不甚积极。几个学生开场前跑来找王杰希交修改好的论文,看到正和他分享平板电脑的喻文州,表情很是精彩。


  “找你们王老师有事吗?”喻文州先开口圆场。


  “喻老师。”刘小别的反应快一点,“我们来给王老师送作业。”


  “改好了?”王杰希随手翻了翻,“高英杰,我上次和你说的那本书找到了吗?”


  “在孔网买到看过了,论文最后一部分引到了里面的观点。”一个模样腼腆的男生往前站站,低头瞅着作业回答。


  “我先拿回去看看,下周上课再说作业的事情。”王杰希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眨眨眼睛说,“等会儿好好听,最后你们也提几个问题。省得冯院长总说我们专业英语不行。”


  几个人一时没明白这是王杰希布置下的另一份作业还是对院长开的玩笑,只有刘小别嘴快应了一声。


  “就你,刘小别!四级都没过你知道怎么用英语说我们专业名字吗!”几个人向前排去找座位,依稀听到柳非伶俐的声音。


  “行了,你上课乱说什么了,柳非看见你和我认识吓得都快哭出来了。”王杰希表情却不像是在兴师问罪,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看他。


  “应该就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吧,以为我向你告状。”


  “你哪里是告状,简直是邀功。”


  “额外的课后作业指导不好吗^ ^”


  “迟早他们都被骗去考你的研究生。”


  “不然我们两个专业也申个项目,玩一下联合培养吧。”


  “你一个就已经快把我学生拐偏了,黄少给他们上课还不要烦死,偶尔也要体


谅下冯院长的心情啊。”王杰希笑意更甚,竟认真和他讨论起可行性来。


  


  下周上课时,那群小孩就有些担忧的等喻文州开口说些什么。他神色如常地讲完一堂课,挽起袖口去倒水,悠哉地端着茶杯回来看他们聊天,周五的话剧、隔壁专业的分手、昨晚电商的折扣血战、每天都写不完的作业、上周的讲座。


  “王老师还是挺活泼的。”喻文州状似不经地插话,“以后有机会让他教你们算命,很准。”


  “好了,继续上课吧。”他把泡了奇怪花草的杯子放下。扔了颗惊雷,又立刻宣布且听下回分解,吊足胃口。


  “王老师和喻老师关系真好啊。”柳非下课后在教学楼下遇到了一起等校车回市区的两位老师,转头和刘小别、周烨柏感慨,“虽然王老师讲课时互刷存在感倒是比林敬言老师多一点,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你现在说话我越来越不懂了。”刘小别投以奇怪的眼神。


  “据说喻老师和王老师是同一届留校,所以才关系好一点吧?”留下来归还多


媒体设备的高英杰赶上他们,果然真学霸手里才有第一手的八卦。


 


 


  喻文州和王杰希刚留校的时候,老一辈的先生们都还在,仅有的几个青教,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也彼此熟悉,时常相互听课。


  王杰希的课是晚上,原先带这门课的老先生有夜盲症,把课给了他,几周之后来听课的就只有喻文州一人。


  “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还是在这里。”整个教室的灯暗着,王杰希的侧脸掩在投影幕布的光影里看不真实。他似乎讲得很投入,逸兴遄飞从殷商九歌千里直下民国。


  可惜王杰希的京腔太标准,不给人遐想余地。喻文州坐在教室后排的黑暗中转着手中的笔,不着边际地想。


  喻文州念博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帮导师代课,遇到王杰希备课便去帮他,随手拿起教案站上讲台来一段,“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你却还是在这里。”


  “嗯?”


  “有什么问题吗,我照你讲义上念的。”


  “毕竟理却还是在这里,粤语里是不分n、l 吗。”


  “毕竟你却还是在这里。”


  “…………………算了。”王杰希转身写板书,耳朵尖藏在发梢里有点烫。


  那时还没有搬新校区,老旧的教学楼未及建校时就栽下的树木高。上课的教室在一楼,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天气里,仍在盼着十一月的小阳春。


  下课时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大声道别说:“老师再见!”王杰希楞了一下,还没完全适应身份的转换。


  并肩循着憧憧灯影往回走,他们几人暂时都借住在博士楼,穿着人字拖从淋浴间里跑出来就能去隔壁借沐浴露的距离。


  “啧,课又没讲完。”王杰希并不诚恳地抱怨。


  “你讲到兴头上就完全忘了课程计划,难怪张新杰从来不听你的课。”喻文州好像也没有在认真安慰。


  “下周讲王莽,无聊,干脆停课算了。”已经把课上得这么随意了,再任性一点也没关系的吧。王杰希在心里默默盘算起了这样做的可行性。


 


 


  甫一留校成为新鲜的青教,前辈们就颇为愉悦地使用起了这些免费劳力。这天喻文州照例代魏琛开院里的例会,来得稍早被冯院长拉住说些杂事。同龄人中他尤为显得稳重,有事先找他被当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即使有些是毫不相干的行政事务。


  “老魏快退了,大概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你也早点做好接班的准备吧。”会议室里人渐多,冯院长起身招呼前撂下这句话。


  这话来得突然,喻文州心里却并没有太惊讶。魏琛去年起已不再带硕士,手里的几门课也渐渐在分给自己。有毕业了的学生回学校看他,说魏老师这几年像是逆生长,每天掼蛋喝酒扎金花好不快活。


  科研、教学和政务排满日程,轻重缓急、不得喘息,要改朝换代的不是只有自己专业。课前在休息室沏茶,想着前些日子师弟送的这明前龙井不错,某人大概也会喜欢——自从大家找到住处纷纷搬出博士楼,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他了,不如下周抽空送过去——就听人聊天说隔壁专业更惨,系主任马上要退,大弟子方士谦也赶着辞职出国,只留个留校不到两年的王杰希怕是独木难支。一阵唏嘘,话题又转到了学校恼人的教学抽查。


  茶有点冷了,喻文州重新倒满热水去上课。真是忙晕了头,早定下来下周要去香港开会,等他回来时怕是雨前茶都已上市。


  隔几天又听闻隔壁专业申了省级社科基金。“王杰希真是不要命了。”张新杰有些不赞同地说。


  不久喻文州和黄少也开始做课题,谅是他这么有耐性的人也被繁冗的表格、程序折磨得不行。初期结项前一晚,两个人在教研室奋战到十二点多,锁门时看到二楼竟然还有灯亮着。


  “王杰希你这是要过劳死啊。”黄少已快一步拐去问责。


  “好在还没瘦太多。”喻文州心下一动,似是宽慰。


 


 


  那盒没送出去的明前新茶,和学报、周刊一起堆在案头,转眼已是小满。


  有天中午叶修和甲方吃饭被灌了酒,沿着走廊一间间办公室摸来索解酒汤,走到喻文州这里,没人形地赖在沙发上要给王杰希打电话求个家传古方。


  “别烦他了,我这里有茶给你泡点。”喻文州手上不留情,放了半杯茶叶。管他明前雨前,时候一久,也就和十块钱一包的茉莉香片无异。


  叶修接过那杯色泽乌黑的液体,苦得一个激灵,但总算定神压下酒意,又有精神打起嘴炮,“你和大眼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耳濡目染学点神算。亏得是我这样信你,今天才敢喝,简直绝命毒师。”


  喻文州记下这个封号,准备讲给王杰希听。在他们小簟轻衾各自寒的这大半年里,他已经积攒了许多好玩的事情,以至于重逢非郑重其事一一道尽不可。


  “你最近见大眼没?啧啧,博士论文答辩前都没见他这么拼。院里改朝换代,人家都忙着算计怎么上位,他这是要把自己折进去。”


  


  都说喻文州这二十多年走得顺遂,命中自有福分。喻文州笑着说是,家里有长辈吃斋念佛,大概为他攒下了功德。有系里的女老师转而问他吃素减肥的事情,他亦耐心告之、悉数对答——个中甘苦,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习苦不言非,曾经被忽略的、被轻视的,喻文州很少谈起,他珍视自己所有欢欣与压抑的过往,但无意讲述一个传统意义上喜闻乐见的励志故事。他想大概真的也是有福分,一直都能看清自己,擅长什么、想要什么。


  本科同学聚会,像他这样至今还留在校园里的人寥寥无几,大家纷纷羡慕他寒暑假期逍遥、不必朝九晚五,有人微醺后找他敬酒,直呼“喻教授”。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接过对方酒杯放下,转身招呼众人是否时间已晚不如就此散场来日方长。


  


  学校打算整体搬新校区是他们留校后的第三年。喻文州那个周末抽空去郊区看新的办公室,院楼在校园的最深处,乐得落个清静。办公楼请了人做设计,和老校区中轴线上那栋老派的飞檐斗拱相媲,喻文州一时在多边的回廊里有些摸不到方向,抬眼时已拐到了王杰希他们系。


  办公室的铭牌已陆续挂上,大约是专业的缘故,好些人喜欢讨些彩头,比如冯院长门口简洁明了贴了“福”字,黄少门上贴的是司命公,叶修干脆挂了“吸烟室”的牌子。喻文州笑着往前走,心猜王杰希门上该不会贴了真灵位业图,却是撞见两联诗,“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随手写了又随手贴上,仿佛内容不过是“免扰”“休息中”一类。


  走廊尽头有夕阳投射的一小块光影,温度微薄难以抵达自己驻足的这片地砖。那十个字清劲硬瘦,横竖点撇,像寂寥的寒枝。


  他一直忘了问王杰希最近怎么样,直到这个“最近”的起点已无从追溯。时间的跨度拉得太长,模糊的感情被冲淡,就像疲惫的夕阳无从温暖他人。


  


  自己手中连一瓢酒也无,如何远慰你的风雨夕。


 


 


  放假前几个人约好一起吃饭,庆祝做了十几年考卷终于翻身出考卷的又一个期末考试。喻文州放课后被冯院长唤去交待暑期学校事宜,巨细都托付他统筹。又夸他英文好,这次来的几位洋教授仔细接待,“过几年评教授,履历上要有出国访学经历,你也早做打算。”


待他脱身时第一摊已经散了,剩下的人转战去唱K。喻文州推开包厢的门,屏幕上六十岁的叶德娴穿着旗袍比年轻时更有味道。


 


跌跌碰碰里 投进声声色色间


谁伴你看长夜变蓝


冷冷暖暖里 情意亲亲疏疏间


人大了要长聚更难


 


他想问王杰希什么时候学会了粤语还不是自己教的,又想调侃竟然没有点你女神骆玉笙吗,却只是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曲。《赤子》的歌词,他向来只记得最后几句。


 


一生人只一个


血脉跳得那样近


而相处如同陌生


阔别却又觉得亲


一生能有几个 


爱护你的也是人


正是为了深爱变遗憾


 


  迟到者在众人的声讨里果断认错,“不好意思来晚了,等一下宵夜我请。”续摊时决定去吃麻辣小龙虾,落座时王杰希接了个电话落在后面,众人很自觉把喻文州身边的位置留给了他。“你和大眼关系好”,喻文州不知在多少人那里听到过这句话。


  喻文州剥了两只虾就偃旗息鼓,加入张新杰静坐吃凉菜的阵营,醋花生就凉茶,看身边人手腕辗转腾挪,掐头去尾,动作轻巧,愣是把龙虾磕成了毛豆。


  “大眼你这种超高校级海鲜选手和我们一起吃麻小简直就是作弊,我剥一只的功夫你三个都下肚了,慢着慢着给留点成吗?!”黄少天眼瞅两人面前堆着不成比例的虾壳,感受到了危机。


  王杰希抬眼把刚剥好的一只虾扔进黄少天碟子里,手上动作不停,一连投喂了三只才收手,转身越过正在摇盅的叶修想去够卷纸,被怒斥叶修作弊的张佳乐挡住。


  “以前没发现你喜欢吃龙虾?”喻文州递来湿巾。


  “是没多喜欢吃,我只是比较擅长剥。”王杰希便也从善如流接过擦了手。


  “你的技能又点在奇怪的地方了。”还好你没说谢谢,喻文州心说。


  “上周和出版社吃饭,同社长比赛吃河虾,可是赢下了一项出版计划。”那边的猜骰已经演变为喧哗混战,王杰希只得侧过头和他讲话,大概是喝了几杯啤酒放松下来,面上表情是许久未见的得意和狡黠。


  皮蛋瘦肉粥端上桌,猜拳的叙旧的剥龙虾的磕毛豆的都偃旗息鼓,就着氤氲热气安静喝粥,商量起中秋时也要一起吃蟹。


  “你不会也恰好擅长剥螃蟹吧?”喻文州顺手把皮蛋多的那碗粥交换给他。


  “真不巧我还就是擅长剥螃蟹。”王杰希望着眼神绝望的黄少天有点乐,好心又说:“可以勉为其难帮你们剥一下。”


    搬家公司和师生的抱怨声中,学院在暑假搬入了新校区。虽然之前已来过多次,但系图的最后一箱书收拾停当、上架摆好后,喻文州还是忍不住留在了最后。中庭刚栽的灌木稀疏簇新,远处别的院系还在施工,机械的轰鸣模糊传来,郊区的天空也没有更蓝,倒是因为鲜少高楼、视野开阔而看到了很漂亮的火烧云。一切都平静而毫无伤感,终于就要到而立之年。


  


  九月份开学时,喻文州拿到新的课表。几天前冯院长就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带一门隔壁专业的课,今年起培养方案调整,增加了些基础课程由每个专业轮流担当。“你和王杰希关系好”,喻文州毫不意外再听到这句说辞。若说专业上的联系,王杰希倒是和林敬言更近些,但说起“隔壁”,大家都自觉指代是他。


怎么不愿意呢。他的课被安排在周四下午,往前翻,王杰希的课在周二。


 


 


  有种学生,叫“别人家的学生”,开学三周后的喻文州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没人上课迟到,没人溜出去喝水接电话,课后还经常有人跑上来请教问题,虽然问的好像不是自己这门课。


  那半年,他和王杰希像心照不宣谈着有时差的异地恋。


  王杰希周二布置一篇笔记,周四就有人捧着砖头一样的原典来请教喻文州哪个注哪个疏。“最近在做感知哲学?”下周二八九不离十会收到短信,大概是有人用了他给的思路在王杰希的课上做读书报告。


  有天当班长的小姑娘有点拘谨地课前来找他,“王老师周二时交待,请您给我们讲讲怎么做田野调查。”又补充:“王老师还说,国内在这一块,除了老一辈就数着您了。”说完像表白一样红着脸跑下去。


  王老师没让你把后一句话也告诉我吧,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讲过了,下节课等你验收成果^ ^”课间喻文州心情很好地发了条短信。


  


  喻文州在外面用“索克萨尔”的笔名接专栏,有时觉得王杰希布置下的作业真不错,周四答了疑后手痒,自己也就着题目写一篇。终于有胆大的小孩误抄了他的文章交上去充作业,被王杰希拎出来在课上逐字逐句点评,顺手转发一份批注版到喻文州的邮箱。


  于是这才知道自己的专栏每期都被认真看过,长久以来的注视并非单向,饶是喻文州这样坦然的人也在欣喜之余有些羞耻,他可没少夹私货。


  


  十一月运动会前全校调休,喻文州的课被改在了周二下午。他到得有点早,教室里空无一人,黑板还上留着上午那门课的板书。


  喻文州认得王杰希的字迹。


  这样的至此相逢,他很喜欢。一个人站在讲台前读着板书,轻声笑了起来。


  王杰希板书写得不多,跳脱得几乎让人看不出这门课是什么,依旧是兴之所至的风格,粗略推算,倒也总算把三千年讲过四分之一。虽然,好像有点怀念那个每周都在苦恼“又随意延伸没讲完进度”的王杰希啊。喻文州拿起板擦,仔细把黑板擦干净,唯独留了角落里鲍照的那句诗。


  两相思,两不知。


 


 


  新年后,喻文州照例和黄少天去了念书时常去的潮汕食店吃寿面,在牛丸面和萝卜牛腩的乡愁里度过了生日。


  “这就三十岁了啊。”最后还是黄少天戳了戳碗里的萝卜,有些唏嘘。


  “是啊,就三十岁了。”念了这么多年书,连辣油都逐渐习惯。


  “你说明明是你过生日怎么我跟着有点伤感呢,半年以后就轮到我了何必提前预演啧啧啧。祝我们两个早点找到能一辈子陪着过生日的人,虽然这话每年都说但这次必须是要努力了。”


  “一定的。”干脆利落碰了碰杯子里的廿四味代酒,就这么成为三十岁的中年人。


 


 


  所以几周后,意外在校车站看到王杰希的背影,喻文州由衷地感谢起了黄少天的金口玉言。


  王杰希抬腕看表,十二点的校车就要开了还是没什么人在等。原本排给他的课是周一前三节,开学两周班里小孩就不堪早起央求他换课,却说是体谅老师冬天早晨六点就要赶校车的辛苦。


  “王老师也等车啊。”身后有人语中含笑。王杰希最怕人多,总是坐提前半小时的这班车,没想也有人和他一样习惯。


  搬迁了新校区后,旧址陡然空荡成了市中心的一座公园,本来就依山而建,更被校工在空地都植满了花草。等校车的那个地方,一年到头都有花开,所以等车的时间并不难耐,喻文州有时也会拣些花瓣随手夹在书里,日后翻到,记起某年月日读书的心境。


  他见到王杰希那天,书里很恶俗夹的是桃花。后来被王杰希翻出来,闷声笑他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纯情的一套。


  “我可是很认真的把它当做神示呢。”喻文州表情坦然,像是毫不自知地放了个告白术。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校车开得平稳。喻文州和王杰希坐在靠后的位置,通常没有聊天的习惯。王杰希为着避开高峰牺牲了午睡时间,总是还没开出三条马路就忍不住犯困,毫无顾忌地靠着椅背闭眼。


  开出市区后窗外景物单调,千篇一律的小高层和工厂飞逝而过。王杰希的睡颜放松柔和,感染得喻文州也眼皮打架。预演中郑重其事的重逢,终于也只是相安无事地抵头各自做梦。


  和王杰希在校车站看过林花落了春红,知道王杰希下周出差,家里盆栽无人照料,也告诉了对方现在自己手艺长进不少,除粤菜还学会了别的菜系。


  夏天的暴雨措手不及,前方有车祸发生,校车堵在市区寸步难行。喻文州看着车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景,王杰希坐在他旁边给学生打电话,交待会晚点到,上课推迟半小时。“快放假了呢。”今天等车时他这样对王杰希说。“是啊,期末前最后一周课了。”记得对方露出很轻松的表情。


  王杰希收了线,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移动缓慢,焦躁的喇叭被雨声盖过,视线撞上朦胧的玻璃挡了回来,在狭小的座位间无处安放好像只能落在喻文州眼底。


  有老师说起不如下个路口掉头回程,这样的速度赶到学校几乎要错过整个下午。车厢里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分享微博上的路况,解嘲现下还不是最糟糕的地段。


  “看来好像真的赶不上了。”喻文州敲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


  “课都已经讲完了,最后一次放了也无所谓。”


  “你当年可是每节课都发散得太远,差点把中国文学史上成先秦两汉文学史。”


  “那么早的事你怎么还记得。”王杰希看着手表盘算时间,犹豫要不然直接通


知他们停课算了。


  “我都记得。”喻文州扭头看向他,语气郑重地回答。


  王杰希没躲开彼此目光的交错,喻文州的眼神很熟悉,就像他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高光时刻,沉稳、坚定而不乏侵略性。博士论文答辩、主持的首次国际会议、评为教授后的就职演讲、上一个课题结项时的发布会,有些王杰希并没有在场,但他好像能确信那时喻文州的意气与神采。


  因为,我也都记得啊。


 


 


  喻文州再见到高英杰他们,是一年之后他又给大三开课。王杰希虽然经常吐槽喻文州居心不轨要拐走他最得意的学生,却还是放心把基础课程扔给他上。


  眼看当年被自己吓过的小孩们都成熟不少,交上来的作业已能有一些精辟入理的见地,喻文州倒是真动了心思卖卖自己专业的安利。回家后还未考虑好怎么潜移默化地暗示他觉得以刘小别的资质说不定换个专业能发挥得更好,王杰希在饭桌上就不吝惜的夸赞起黄少天组里一个叫卢瀚文的新生。眼看对话要往不可测的方向滑去,喻文州先举手表示签订互不挖角协议。


  这学期王杰希他们班有门外出考察的课程,说白了就是老师带队公费出去玩一周。往年都是徐斌带队,王杰希偏爱高英杰他们班,今年主动挑走了这门课。


  “你们班定下来去哪里了吗?”课间的时候喻文州和他们聊天。


  “成都!”


  “杭州!”


  “长沙!”


  “敦煌!”


  再成熟也还是小孩心性,马上要成了相声贯口《地理图》,喻文州拿眼神去找靠谱的班长。


  “往届去的都是西安,王老师说今年我们班人少,经费充裕,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具体去哪儿听我们的意见,喻老师有什么建议吗?”高英杰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楚。


  “不然去北京呗,你们王老师主场。”喻文州挺认真地帮忙想了想。


  “烤鸭!”


  “爆肚!”


  “炸酱面!”


  “炒红果!”


  好家伙,王杰希手下带出个曲艺班,又来一段《报菜名》。


 


 


  期末前最后一节课是答疑,柳非的晚明小品问着问着不知怎么就跑题到了“王杰希老师个人生活揭密”。


  “王老师这几年,整个人的线条好像越来越柔和了,大一时真的挺怕他的。”小姑娘托腮回忆。


  “算命、看相是他本科时就有兴趣的,琢磨了这么些年,是比什么大师什么道长通透。不过最近他不大露这手艺了,说是天机,泄露多了不好。”喻文州深谙如何恰如其分地甩出几条料,给王杰希在学生中的人气加把火。


  认识王杰希这么多年,他倒真没领略过这门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本事。只觉得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守旧,比如过年的讲究从不肯轻慢,端午、中秋、重阳的吃食亲自准备,清明更是每年都要同他去祭扫。


  临睡前喻文州忽然又想起来这茬,“杰希大神现在还接算命的活不?”


  “别告诉我你也信这个。”王杰希困得厉害,明天还有早课。


  “真没给自己算过姻缘?”


  “我也会患得患失,有的事不敢算,宁可闭着眼睛走到黑。”


  王杰希许久不带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却在今年点了高英杰的名字——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高英杰直推了本校的研究生,将来是要一直跟着他读下去的——每周二王杰希来新校区上课时约在教师休息室面谈论文。


  高英杰往往到得早,王杰希还没下课,就低头在门口等着。隔壁是喻文州的教室,他从后门望进去,看到经常来他们寝室找刘小别玩的那位学弟正在讲台上做报告,喻文州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余光瞥到他,笑了笑。


  “在等王老师啊。”喻文州下课早一点,端着杯子在门口同他一起等人。


  “上次的材料,真是麻烦您了。”高英杰犹豫一下还是道了谢。


  论文要用到一份德语文献,恰好落在了他没学过的语言,上周见面时问能不能稍微修改论文框架跳过这份材料,王杰希只说你把材料拿给我看看,周末竟然就有份翻译稿躺在他邮箱。


  “王老师觉得你原来的思路很巧,因为一份文献就推翻未免太可惜。”喻文州知道王杰希有多看重这个学生,去台北开会也不忘专门帮他复印图版,“我也只是随手帮个忙而已。”


  当面听到敬重的老师的夸奖,高英杰还是习惯性有些羞赧。都说跟了王杰希就也算半个喻文州的学生,这段时间他算是真切体会到。


  “好好写,不要辜负王老师啊。”


  “一定的。”高英杰攥了一下手心,语气坚决。大恩不谢的情谊,唯有加倍努力方可回报。


  王杰希从教室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师徒情深的场面,默默在心里决定要把卢瀚文拉进他的课题组。


 


 


  暑假之后研究生开学,王杰希主持的项目要收尾,滞留北京,师门相见一直推到了十一月份,两个专业加起来人也不多,干脆家宴招待。“酥黄独、阁老饼、印儿梳、蒸裹粽、细拌芥、焙红菜、醉萝卜……”刘小别一道道传菜,喻文州总算知道他们班贯口的把式跟谁学的。


  黄少天把卢瀚文也带来,喝到微醺时得意说自己后继有人。王杰希笑得高深莫测,“小别,给黄老师泡杯茶。”


  酒足饭饱自然有人善后,小辈们挤在厨房里热闹,几个碗碟也洗出了满汉全席的阵仗。黄少天斜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不知和谁聊着微信,电视里的篮球比赛打到了加时。


  刘小别给黄少天泡的是桂花乌龙,虽然王杰希经常嘲它其实和十块一包的茉莉香片一个原理,却也没少跟着喻文州喝。


  喻文州捻了茶叶重新沏好,端着杯子去阳台上找人。当初学校重新分房子,他们执意买了顶楼,就为着有个露天的花园,和能看到星星的浴缸。


  王杰希正晒着太阳犯困,他没有张新杰晚上按时就寝的作息,午睡的习惯却难以割舍。喻文州在旁边坐下,帮他掖好毯子。


  “剁椒鱼头今年特别好吃啊。”


  “那以后常做。”


  “算了做起来太麻烦,一年吃这一次就够了。留点念想。”


  “你还至于挂念道家常菜。”


  “我可是一直都是回家吃饭派啊。”


  卢瀚文切了冰西瓜送来,喻文州留下两块。这几个学生都是自己眼看着从本科到读研,有时也会生出“要成为可靠的大人了”之类老气横秋的感叹。倒是王杰希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自信,拔节生长只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晚上把剩下的芥蓝炒牛河吧。”王杰希快睡着时忽然想起来,“排骨炖个汤,肖时钦送的莲藕还有。”


  喻文州温声答应。这两把宜家的软椅很舒服,有时坐在这里午睡、喝茶、看云,不知不觉就该看落日,对面楼层次第点亮灯火,和身边人低声商量晚饭的菜色。


  客厅里传来年轻的笑声,王杰希把午觉睡的天荒地老。或者再养只狗也不错?


喻文州在平板上浏览着品种。


  


  是深秋的春水。


  是尘世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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